260930 RM x SFMOMA網頁🐻觀展語音韓文版翻譯

RM深入分享每個展區的主題、日常生活中的美，以及關於人類存在的種種疑問。可以選擇收聽英文或韓文版本。

製作團隊的話：為了讓RM的聲音與人生經歷，無論以母語或外語呈現，都能真實而生動地傳達給聽眾們，這份語音導覽並非單純將內容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是以分別使用韓文與英文進行的兩場即興訪談為基礎製作。因此，英文與韓文導覽的內容及體驗可能略有不同。感謝您的收聽。

前言

🐻大家好，我是RM，在BTS裡擔任隊長，現在31歲，是一個住在大韓民國、名叫金南俊的人。大家就叫我南俊吧。某種程度上，除了透過專輯分享自己的想法之外，這還是我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談論自己非常私人的事情。

這是一場在許多人的協助下才得以展開的展覽。大家進來觀賞可能會覺得很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下這樣、一下那樣的，一下出現奈良美智，一下又出現白南準，說真的，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點混亂。

因為我把自己真正收藏在家裡、親自一件一件努力收集來的作品拿出來展出了。因此，我希望大家一走進來，就能感受到一種非常雀躍的心情。就像是懷著期待來參觀這場展覽時，那種興奮的感覺。我希望大家能有這樣的想法：「哇，到底會被布置成什麼樣子啊？哇，感覺真的會很有趣！」希望大家能感受到一種第一次去遊樂園時的那種心情。

咿呀，大家真的不會有那種想法嗎？「他還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看來這人是真的很喜歡吧。」那種假假的感覺，啊，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但我不想假裝自己喜歡這些東西，也不想讓人覺得我只是在裝作喜歡。我希望大家能打從心底覺得：「啊，原來他是真的很喜歡啊。他是真的想做點什麼啊。」希望這樣的感受能進一步轉化成對展覽的期待。我希望大家就什麼都別想，就只單純地欣賞展覽。如果有什麼東西能留在心裡，無論是某位藝術家的一件作品，或是整場展覽本身，只要有一樣東西讓你印象深刻，之後願意去找找看、了解更多，甚至因此對它產生喜愛之情，光是這樣，我就覺得這場展覽已經完成了它應有的使命。

藍色與水

🐻第一個展區以「藍色與水（Blue Water）」為主題的展區。我曾經以「Indigo」為主題發行過專輯。嚴格來說，靛藍並不完全是藍色，但它屬於藍色系，是一種能夠透過天然方式染製出來的深藍色。從小到大，我一直最喜歡的顏色就是藍色。而且英文裡的「Blue」也有憂鬱的意思不是嘛，所以這個展區裡其實就是呈現了各式各樣的藍色。

有Yves Klein的藍、金煥基的藍、劉永國的藍、Josef Albers的藍，還有Roni Horn的水，以及鄭相和的溪流等等。我希望大家在展區裡走動時，能夠發現：「原來藍色和水可以以這麼多不同的形式存在啊！」我想透過這種大家都很熟悉、親切又自然的顏色，以及水這種媒材，讓整場展覽能夠非常流暢、舒服地開始，希望它能像水一樣，自然而然地流動，讓大家帶著愉快的心情開始觀展。

金煥基老師nim。現在韓國人應該都很熟悉他了吧？大家通常會以「韓國最昂貴的藝術家」或「韓國抽象繪畫的先驅」這類非常宏大的稱號來認識他。實際上，他也是我最喜歡的畫家之一。我認為以這件作品作為展覽的起點，是最完美的選擇。因此，從一開始，我就已經在腦海中決定，要用這幅畫來揭開展覽的序幕。

而且這件作品背後還有一段故事。金煥基老師nim過世後，他的妻子金香安老師nim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非常努力地嘗試將金煥基老師nim的畫作捐贈給美國的各個機構。在展覽開始之前，我就已經知道SFMOMA收藏了金煥基老師nim的這幅畫。既然這是一場RM與SFMOMA相遇的展覽，我希望能選擇一件我自己喜愛、對我們雙方都具有重要意義的作品。因此，我想將這件作品放進我個人的生命脈絡之中，並以一種真正帥氣、恰到好處的方式，讓它成為這場展覽最精彩的開場。

接下來是Roni Horn的作品。這件作品會讓人聯想到冰島的冰河。我記得第一次是在Leeum美術館看到它的時候，還以為玻璃裡面裝著水。我當時心想：「哇，這個水是每天都要更換的嗎？」後來才知道，原來它只是一塊玻璃。這是一種透過非常特殊的製作工序打造出來的玻璃，經過五年的凝固與加熱等程序，才終於製作完成。我覺得在這麼小的一塊玻璃裡，竟然能夠容納如此變化多端的天氣，以及水、雨、冰河等各種不同的水之形態。那種反轉感，正是視覺藝術非常有趣的地方。它能夠擾亂人的感官，讓人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產生疑惑。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貪心的作品，彷彿什麼都想抓住、什麼都想呈現。甚至我覺得，其他藝術家看到這件作品時，可能都會忍不住想：「為什麼我當初沒想到這個？為什麼我沒辦法把它實現出來呢？」我真的認為這是一件非常非常出色的作品。

有朋友相伴的風景

🐻這個展區的主題是「有朋友相伴的風景」，也就是將朋友與風景結合在一起。動物是人類最親密的朋友。這句話或許是真的，也可能不完全正確。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多少人會討厭動物雕塑吧。而且，因為我是韓國人，韓國有非常多山，所以韓國的畫家們也畫了許多山、天空、樹木和水等自然景色。每個人都能輕易地理解：「啊，這是自然風景。」、「啊，這是動物雕塑。」然而，這些作品所使用的媒材都不一樣，呈現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啊，原來山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畫。樹木也可以用那樣的方式來畫。」我想透過這些大家熟悉的繪畫與雕塑，以有些奇特的形式，呈現東西方在思想上各種不同的最終表現。

我幾乎還記得每一件作品是什麼時候、在哪裡，以及透過什麼方式買到的。而這件作品大概會是最吸引大家目光的一件。它叫做「木雁」，是朝鮮時代的小型木雕。一般來說，新郎與新娘結婚時，會將木雁成對製作，並作為禮物送給新人，寄託對他們平安、幸福的祝福。就像是鴨子、大雁或鴛鴦？這類成雙成對的動物一樣，這是一種非常樸實的心意，是人們懷著對另一個人的祝福親手製作的作品，希望新人能夠好好地生活下去。因此，我特別製作了一個假的池塘。我想做一件有點奇怪的事情：為什麼沒有人真的把這些木雁放在水面上呢？當然，我知道是因為它們是木頭，放進水裡會損壞，但我還是想試試看這種有點奇怪的做法。事實上，當我看著這些木雁時，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又是在什麼時候製作了它們。然而，它們每一隻都長得不一樣，就像人一樣，所以，這些動物讓我感覺特別親近。光是看著它們，就會讓我心情很好。以前看韓國的傳統房屋時，會看到門前站著文人石，也會看到像獬豸這樣的雕像不是嘛？這些木雁對我來說，就像是守護著家園的存在，或是像站在家門口迎接我的人一樣。又有點像超市門口那些迎風飄動的氣球，讓人感到親切、愉快。它們就像是我家裡的圖騰，或是我的分靈體一樣。

接下來是李元燦老師nim的老虎，以及Wayne Thiebaud的老虎。這兩位都是我真的非常喜歡的藝術家。我們或許可以用「這是東方的老虎，那是西方的老虎」這種二分法來區分它們。然而，我想呈現的是，兩位藝術家在不同的時代，面對同一種動物時，使用了不同的材質與素材，所產生的有趣碰撞。那個嘛… 我想像著，牠們兩隻老虎或許會一邊抽著菸，一邊聊著：「最近真不錯啊，因為《Kpop獵魔女團》而變得這麼受歡迎。」、「唉，我們那個年代，人們可是因為害怕老虎出沒，甚至還組織了捕虎軍隊來對付我們呢！以前我們可是人類必須驅趕的對象，現在竟然成了人類最親密的朋友，真是生逢其時啊。」最近老虎真的很流行，不是嘛？所以說，所處的時代也很重要啊。

家

🐻我們都有一些能讓自己感到舒適自在的地方，例如咖啡廳、經常光顧的餐廳等等，有很多不同的地方。然而，家就是家。英文中的「Home」，其實也有著非常特別的意義。家裡有我平常生活時會走動的路線、有我喜歡的家具，也有讓我感到安心的燈光亮度等等。

不是常有人說，只要看看一個人的家，就能了解那個人嘛？因此，這個展區裡展示的，都是一些能讓我感到自在舒適的事物。它和我真正的家當然是不一樣的，但如果只看整體氛圍，我覺得兩者其實還滿相似的。

其中有一件作品比較特別。那是一幅描繪孫祥基老師nim家中客廳的畫作。畫中還掛著另一幅畫，形成了一種畫中畫的構圖。這件作品的標題是《諷刺（Irony）》，屬於《孔雀城市》系列。孫祥基老師nim當時住在首爾峨峴洞一帶，那裡正好開始進行都市重建。他住在一間幾乎快要倒塌的房子裡，生活非常艱辛。因為他有身體上的障礙，身高非常矮小。他總是畫著首爾那些高聳的牆壁，尤其是白色的牆。他畫了許多高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牆。但這件作品很特別。畫中描繪的是一間一看就知道非常富裕的房子，裡面擺放著很好的歐洲家具，而孫祥基老師nim自己的畫作竟然掛在那樣的房子裡。他所描繪的，正是這種充滿諷刺意味的情景。這幅畫曾經掛在我們家的客廳裡。當我看著它時，心裡其實有一點被刺痛的感覺，我會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正在逐漸變成一個平凡無奇、非常無趣又乏味的有錢人家少爺呢？我一直都是一名創作者。當然，這些收藏品都是我努力工作、再加上一點運氣才得到的，但我認為這件作品時時刻刻提醒著我，究竟該如何運用這些收藏，以及未來應該創作什麼樣的作品。

而掛在旁邊的那本Philip Guston的書也有著類似的意義。最近，Guston經常被重新發掘與重新評價，甚至被稱為「藝術家的藝術家」。他原本從事的是像Mark Rothko那樣的抽象表現主義創作，然而在越戰之後，他突然轉向了帶有漫畫風格的具象繪畫。當時他真的遭受了非常多的批評，甚至連身為畫家的同儕都與他斷絕往來。評論家也批評他，說他畫的具象作品就像是在開玩笑一樣，但我非常欣賞他當時所做出的決定。他毅然放棄了自己已經發展得如此成熟、繁盛的藝術世界，並且重新開始，讓自己再次誕生。他當時曾經說過：「外面正在發生越戰，而我每天早上起床，卻只是走進畫室，把紅色重新塗成藍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於是，他選擇放棄原本的藝術世界，開始將社會議題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我也會想，總有一天，我是否也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毅然放棄自己曾經身處其中的世界呢？這樣的作品會讓我感到些許緊張，也會不斷提醒著我。原來，這樣的東西也可以成為家的一部分。因為家並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地方，我們也可以搬離原本的家，前往其他地方，所以，我想自己今後也會一直熱愛藝術、熱愛美術。哦，這真的就是家啊。但同時，它也會不斷讓我感到不自在，並扮演著一個讓我離開自己的舒適圈，走出安全地帶的角色。

Photobuddh(a)!

🐻我現在沒有宗教信仰，但我很喜歡佛教的教義。

而佛陀nim，也就是喬達摩•悉達多，是一個透過自身修行而獲得覺悟的人。我很喜歡那種非常莊嚴、古老宗教與科學技術相互交會的地方，以及從中產生的一點幽默感和有趣的元素。這些東西都讓我很有共鳴，所以我也將這個展區命名為「Photobuddh(a)」，有點像之前的「Friendscape」一樣，稍微扭轉了一下原本的概念。

接下來是白南準的《電視佛陀（TV Buddha）》。這件作品的正式名稱大概不會真的叫《電視佛陀》吧。不過，這個系列和大家熟悉的《電視佛陀》有些不同，它的尺寸比較小巧、可愛，也讓人感到親近。這是一件像小型迷你模型一樣的作品，讓人感覺佛陀nim彷彿就在身邊，非常親切，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展區，大家可以和佛陀nim一起拍攝人生四格照片。從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時，就已經想著要把它放進展覽裡，所以當時就買下了它。我會一邊追隨佛陀nim經歷各種事情的旅程，一邊閱讀他的教誨，從中獲得許多安慰。一年之中，我也會去幾次寺院住宿體驗之類的活動。其實，我是一個非常都市化的人，從小就在城市長大，早已深深沉浸在都市帶來的多巴胺刺激之中。甚至只要離開首爾，就會覺得很不習慣。就像我透過欣賞藝術來反省自己一樣，我也會刻意讓自己與城市的喧囂保持一段距離，某種程度上算是強迫自己隔離。因此，我會去寺院，刻意少使用手機，努力讓自己進行一場身心排毒。

關於各種不同的主題，有時候如果現實生活已經讓我疲憊不堪，那些主題對我來說其實真的很沉重。但當我看到有人能以非常幽默，或是親切、貼近人心的方式來詮釋這些沉重的主題時，又或者看到有人即使經歷了自身的痛苦，仍然能將那些痛苦昇華成其他事物時，我就會對他們產生非常深刻的敬意，所以，幽默與敬畏其實是非常接近的。我甚至覺得，這或許是人類所能運用的最極致的語言之一。因此，我想做一些大型機構絕對不太可能做的事情。

人們

🐻我是人，而我自己也是一名創作者。我一直努力不讓自己被藝術本身的光環，或是藝術家所擁有的品牌光環吞噬。在思考這些事情時，我總是會不斷提醒自己一句話：「在這件作品的背後，存在著一個人。」無論一件藝術品有多麼了不起，甚至價值高達數千億韓元，說到底，它也只是某個人親手創造出來的不是嘛。音樂也是一樣的。人與人之間絕對不應該存在誰高於誰的情況。無論一件藝術作品有多麼偉大，最終也只是由一個普通人創作出來的。那些在大型美術館裡才能看到的、華麗又令人驚嘆的肖像畫，我既沒有能力收藏，也不認為自己應該收藏那樣的作品。

因為啊，大家可以想想看，一般人要在自己的家裡掛上一幅與自己毫無關聯、描繪著陌生人的肖像畫，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我所收藏的人物作品，大多都有一些特別之處。有些作品中的人物可能有點偏離常規，或者並不是我們平常所認知的典型形象。我收藏了不少這樣的作品。

但當我開始談論這些作品時，終究還是無法避開對「人」的討論。大家可以發現，這裡的每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故事。例如Han Youngsoo的這張攝影作品，是在韓戰結束後，於明洞一帶拍攝的。看著照片裡的人們，即使在那樣的時代，生活依然持續著，我也會想，自己的父母nim當時或許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生活吧。說到底，無論我們在作品中看到什麼樣的人，最終都會不自覺地將自己投射進去。在聽音樂時也是一樣。有時候會覺得，這首歌就像是在唱自己的故事。這幅照片以前曾掛在我父母家裡… 但我已經不太記得確切掛在哪個位置了。總之，後來我把它帶走了。不過，我父母偶爾還是會問我：「那件作品去哪裡了？我們很喜歡它呢。」其實有好幾件作品都是我父母很喜歡的。或許是因為他們看到作品時，會想起自己當年約會的時光吧？但也有些人看到這張照片時，可能會覺得脖子被切掉了，看起來很可怕；又或者因為看不到臉，而覺得有一種神秘感。是吧？當我們試著想像這些不同的可能性時，就能從中產生各式各樣的想法。

熱情

🐻熱情與痛苦是朋友，而且是非常親密的朋友。但有時候，彼此也會互相討厭。其實，我覺得這個展區的主題即使翻譯成「Pain （痛苦）」，也不算是錯誤的翻譯。哦… 我認為這裡的所有藝術家，都是經歷過漫長艱辛歲月的人。無論別人怎麼說，他們都堅持走在自己的藝術道路上，最終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王國。而他們所創造的一切，經過幾十年後，終於傳達到了我的心中。他們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而我也因此能為他們建立一座神殿，將他們的作品展示給大家看。

朴來賢老師nim。我曾經去國立現代美術館德壽宮館參觀她的回顧展，當時真的非常…

直到現在，我仍覺得那是我在那座美術館看過的前三名精彩展覽之一。展覽的副標題是「三重翻譯者」，也就是「三重翻譯者朴來賢」。為什麼稱她為三重翻譯者呢？因為她既是一位母親，也是一位妻子，同時還是一位畫家。而她身為妻子，她必須負責擔任丈夫金基昶老師nim的翻譯。金基昶老師nim是一位聽障人士，因此她承擔了許多溝通與翻譯的工作。在家裡，她又是一位母親，不僅要處理所有家務，還要照顧並養育四個孩子。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利用剩餘的時間，激烈而專注地完成屬於自己的藝術世界。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朴來賢老師nim的畫作，比金基昶老師nim的作品更加精緻，也更加帥氣。我覺得她真的是一位超人般的存在。每次看到她的作品與人生經歷，都會讓我感到有些羞愧。我認為她就是這樣一位活出非凡人生的人。

我真的從他們身上獲得很多力量，真的獲得了非常多。不過，這種感受其實會隨著我當下的狀態而有所不同。我、我的不安全感，我覺得會根據我對自己人生的自豪感現在佔了多少比例，要嘛得到力量，要嘛就會受到很強烈的鞭策，好像就是這兩種情況其中之一。但無論如何，我真的從他們身上獲得了很多力量。我會因此覺得，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需要更加努力去做才行。他們的作品也讓我提高了自己對痛苦的承受能力。簡單來說，他們讓我明白，自己的痛苦其實根本不算什麼。你真的經歷過痛苦嗎？你真的承受過痛苦嗎？當然，俗話說，自己手指上扎進一根刺所感受到的疼痛，可能比別人失去一整條手臂還要難受。每個人對痛苦的感受都不一樣。但即使如此，如果真的能夠將痛苦量化，我仍會覺得，自己的痛苦其實根本算不了什麼。我認為這些藝術家給了我很多這樣的力量。

無法用言語解釋，但我就是喜歡。

🐻就是… 我真的沒辦法用言語完整地表達，但我就是喜歡，所以，要不要親自來看看呢？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因為無論是和朋友們聊天，還是和業界人士們交流，甚至偶爾接受訪問時，我經常都會被問到：「這件作品為什麼重要？」、「你為什麼買下它？」、「你為什麼喜歡它？」每當遇到這些問題，我總會感受到一種壓力，彷彿必須從藝術史的角度開始，才能完整地解釋這些事情。不知不覺間，我自己也開始策劃展覽了，所以我也讀了很多藝術評論。我是一個非常了解藝術評論以及這些文字所呈現的觀點有多麼重要的人。

因此，我也經常會想，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加入這股潮流，開始用這樣的方式來詮釋藝術呢？但事實上，我就只是一個單純的藝術愛好者而已。而且，我認為這樣的愛好者也一定有其存在的價值。雖然以藝術愛好者來說，我可能算是比較認真的那一派，不過說到底，我終究也只是一個愛好者。如果要我解釋這裡的每一件作品，我當然也能夠做到。但比起那樣，我更希望大家能夠直接感受它們。因為這些作品其實很難被歸類到某個特定的類別之中，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所以，我乾脆把它們全部排列出來，就像打造一座遊樂場一樣，把作品一件一件擺放在那裡，然後讓大家自己去感受。有時候，愛其實不需要透過語言來表達。我覺得某些時候，無法用言語傳達的感受，反而會帶來更加強烈、更加深刻的情感，所以，大家就親自來看看吧。

奈良美智的這件作品，我自己直接叫它「鐵畫白瓷」。我本來就很喜歡朝鮮時代的陶瓷，而白瓷當中有一種叫作「鐵畫」的類型。這種鐵畫白瓷通常比較便宜，因此宮廷或貴族當時並不太會使用。因為當時的群青色，也就是Ultramarine，價格要昂貴得多。三年前，奈良美智第一次來韓國，在佩斯畫廊舉辦展覽時，我看到了這些陶瓷作品。那次展覽給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憶。而且，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時，就覺得它很像我喜歡的鐵畫白瓷，所以，我很喜歡它。然而，它旁邊又寫著「We are outlaws」，也就是「我們是法外之徒」之類的文字。這系列的白瓷真的很有趣，所以，當我把這件作品帶回家，放在真正的鐵畫白瓷旁邊時，整個畫面就變得非常好笑。

後來奈良老師來參加開幕活動時，他穿著一件非常有年代感的衣服，搭配牛仔褲之類的服裝，直接把馬格利酒豪爽地倒進紙杯裡，就這樣喝了起來。我覺得那個畫面非常新鮮有趣，因為我自己也很喜歡這種不拘小節的感覺。當時我覺得，畫廊裡的奈良老師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直接把馬格利酒倒進紙杯裡，再一杯一杯地分給大家，實在是太有趣了。他真的非常幽默。啊，原來這個人也有這麼樸實、平易近人的一面啊。因為這件事，我反而變得更加喜歡他的作品了。每次看到這件作品，我就會想起當時大家倒著馬格利酒、一起喝酒的畫面。以前的人真的會把酒之類的東西裝進鐵畫白瓷裡保存吧？例如醬料之類的。當這些個人的回憶與我買下的作品產生連結時，就會逐漸形成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故事。而這些故事，也讓我對作品產生了更多的情感。

茶色 I

🐻這個展區是獻給尹亨根老師nim一個人的致敬。如果用韓文來說，我覺得自己可以用更加精煉的方式來表達。我認為他是象徵韓國近現代史的重要人物之一。而且，我覺得他應該受到比現在更多的重新評價。

那是在2019年9月的時候，當時，我錯過了國立現代美術館的展覽，所以特地前往威尼斯雙年展，只為了看他的作品。當我在一棟有三百年歷史的工作室建築裡看到他的畫作時，那次的經驗深深影響了我後來的視覺感受與美學觀。當時所看到的景象，真的非常震撼。

真的非常震撼。說實話，我原本並不太了解尹亨根老師nim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然而，當我親眼看到他的作品時，就像走進一座古老教堂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感覺一樣。那是一種帶有宗教意味、令人感到無比震撼的力量，但那種震撼並不是會壓迫人的力量，而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愧，進而開始反省自己。那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氣場，但又不至於摧毀一個人的內心，我當時甚至有點像是經歷了「司湯達症候群」。哦，我還看到有人哭著衝出展場的，當時的經歷至今仍非常鮮明，彷彿我真的親身體驗了一部電影一樣。

我認為他是一位以最個人的方式創作繪畫，卻同時創造出最具有普遍性的作品的藝術家。其實，要解釋這一切，需要談論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無論如何，他絕對是經歷過極大苦難的人之一。他曾入獄三、四次，也曾多次面臨死亡的威脅，甚至有過在槍口前逃出生天的經歷。他親眼目睹了韓國社會中各種矛盾，以及許多不好的事情。即使經歷了這麼多，他仍誠實地畫著自己的畫。到了晚年，他的作品呈現出極度簡化的風格。即使是這樣的變化，我也覺得非常美麗。

經歷了各種苦難之後，他並沒有把內心的憤怒與怨恨發洩在社會或家人們身上，而是將所有情緒全部傾注在畫布上。他將各種顏料混合在一起，彷彿要把內心的一切全都吐出來一樣，盡情地揮灑。他畫的其實就是自己的人生。當我們透過他的人生來看待這些作品時，真的能從中感受到非常多的東西。

茶色 II

🐻當Donald Judd來到韓國時，他們兩個人一見面就立刻認出了彼此。Judd雖然是大家所說的極簡主義大師，但他卻經歷了一段完全不極簡的人生。他經歷了太多事情，將各種色彩混合在一起，彷彿一次將所有情緒全都傾吐出來。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們兩個人原本是非常極端、截然不同的存在，但他們卻在第一次相遇時，就產生了共鳴，而我不認為這只是偶然。

如果說金煥基老師nim當年懷抱著夢想前往紐約，開始追求讓韓國的藝術走向世界，或者讓個人的藝術表達轉化為具有普遍性的藝術語言，那麼我認為，他就是這一切的起點。

而尹亨根老師nim看著金煥基老師nim的作品成長，後來又成為他的女婿。我認為，金煥基老師nim所開啟的夢想，最終由他的女婿尹亨根老師nim完成了。

而且，我也不認為兩人的畫作分別呈現出天空與大地、藍色與赭褐色這樣的對比只是偶然而已。我認為，正因為有這兩位藝術家，韓國繪畫史才得以完成一段如此美麗的現代主義歷程。因此，從金煥基開始，以尹亨根作為結尾的這段旅程，是我個人感動最深的部分。也正因如此，從一開始策劃這場展覽時，我就已經決定好了展覽的起點與終點。

金煥基與尹亨根，以及兩位藝術家背後那些在物質與精神上全力支持他們的妻子們和家人們。他們在當時所經歷的那段艱辛歷史，最終在七十年後，透過我這個人作為一座橋梁，連結到了美國西岸最大的美術館之一———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也就是他們當年如此渴望前往的美國。我覺得這正是這場展覽非常特別的地方。這樣的事情並不容易再次發生，所以，在策劃展覽的過程中，我逐漸覺得，許多偶然的事情聚集在一起，最後竟然變成了一種必然。我開始覺得，SFMOMA向我提出合作邀請，或許也不是偶然。許多人的偶然交會，最終促成了這場有些奇特的展覽。我就是這樣看待這件事的。

或許也會有人這麼想。尤其是那些對美術有一定了解的人，可能會說：「這個年輕小伙子，哦？現在賺了點錢，就只買繪畫和雕塑，完全沒有反映當代藝術的發展啊。」啊，我剛剛這番話，其實也展現了我一點被動攻擊的個性。但事實上，我真的覺得，這些前輩藝術家現在仍有很多話可以對我們說。每次看著他們的作品，我總會感到非常的羞愧，例如藝術家的精神，以及在那樣艱困的時代，身為一個人究竟該如何堅持下去。我反而覺得，這些事情本身就具有非常強烈的當代性。至於現在那些最激烈、最貼近當下的藝術論述，我想那並不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畢竟，這場展覽本來就是從我個人的喜好出發而開始的。就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它非常混亂、令人眼花撩亂。但我想，這大概就是現在31歲的我吧。我就是沒辦法只喜歡某一種東西。我喜歡這個，也喜歡那個；我可以向這個人學習，也可以向那個人學習。

我覺得自己用韓語說話時，聲調會變得更加清晰，音調也會比較高。而英文因為有很多連音，所以說起來會自然而然地讓聲音變得比較低沉、含糊。韓文的文字看起來有點像樂高積木，對吧？每個字都像積木一樣，有著清楚的結構。因此，當我說韓語時，聲音會比較集中在前方。而且，因為韓語是我更熟悉的語言，我似乎會更加努力地讓自己說得平穩、準確，所以，我完全就是語言的俘虜，我是語言的人質。從小到大，我就是從語言開始一切的人。就連音樂，我也是從語言開始接觸的。但我想，音樂之所以讓我覺得更加迷人，或許正是因為它擁有一些語言所沒有的東西。因為語言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尤其是當年我剛開始接觸音樂的時候，語言一直都是我最熟悉的事物。然而，美術卻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走進我的生命。它是一種非語言的表達。而美術所帶來的這些非語言元素，直到現在仍能讓我感到自由，也能讓我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所以，我想自己今後也會一直熱愛藝術、熱愛美術。

最後，我剛才好像說了太多關於自己那些令人頭痛的私人想法。但其實，我也只是因為喜歡才做這些事情的。單純只是因為我想做，也覺得這件事應該會很有趣，所以才做了。是的。而且，我覺得自己欠這些藝術家們很多，所以才想透過這場展覽，回報他們曾帶給我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謝大家願意來看這場展覽。我希望大家能夠輕鬆愉快地欣賞它，然後想著：「啊，這傢伙竟然連這種事都做了啊。真的是什麼都做了呢！」希望大家能夠抱著這樣的心情來看待這場展覽。

（🈲一切轉載）

https://www.sfmoma.org/rm-audio-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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